十五岁的回转人生

2014-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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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钢琴老师肖老师前几年已经走了,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今天收到这么一条讯息,却怎么也想不起老师的脸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泪如雨下。

1999年,我十岁,被奶奶打手练完C大调音阶之后,家里决定买个钢琴。为了防范孩子没有毅力,父母和我签了一个合同,上面还认认真真地写了甲方乙方。合同的内容就是,买了钢琴之后必须要坚持学习练习五年,否则当下不购买。其实这个合同是没有任何效力的,但是当时我只有十岁,还认认真真地在乙方处签了一个繁体的名字:錢均樂。

小学时代有一次要上去表演,看到预定的表演曲目表,发现自己要练的《致爱丽丝》跟另外一个人重叠了。个性强烈的我硬是选择了一首极其简单的布格缪勒的《离别》,只有1分钟时长。

“弹得一样不要紧,重要的是弹得比别人好。”肖老师知道我犯了这么错以后,这么批评我。果然那一次表演没有任何的奖励。

到了十五岁,有一天我忽然做了一个梦。我不记得梦的内容是什么了,但是醒来之后我就一直问自己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当时跑到嘉兴的一个哲人作家伊甸老师那里学写作,企图学习人生的意义,结果自学来了一身卖弄给小学生看的忧愁与深沉。

进入高中,对理科的不擅长迅速让我失去了自信心。钢琴仍然是一处我能寻找回自信的地方。去上海音乐学院考了一次艺术特长生,东北来的同学强得爆炸。那个时候感受到自己多么渺小,似乎要被全面地击倒。再后来,钢琴变成了一处逃避的港湾,还有发泄的角落。

1999年,父亲托人认识了肖老师,带我去试底子。据说是资质太差的小朋友肖老师不愿意教。肖老师指令我模仿他打拍子。起初只是一个四三拍,然后是一个三连音,接下来又有一些切分的节拍。然后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我开始了拜厄的基础训练,一个礼拜要完成二十几首。父母起初很认真地在钢琴另一端做笔记,把肖老师对我的业绩考核全部都记录下来。但是后来他们意识到根本没有时间和我一起学习,于是也便松懈了。 而2004年合同到期的时候,我早已经忘记了合同了。那时候我初三。那个暑假我完成了肖邦的黑键练习曲,成功混得了浙江省的业余十级。

当时有人传说上海的业余十级很难,要求很高。当然这都成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琴友的谈资了,具体上海的考级难度有多高,谁也不知道,也经不起推敲。

我记得高一的艺术节表演了拉德斯基进行曲,高三表演了飞儿乐团的Lydia钢琴版。

肖老师说我贝多芬弹得响,弹得重,力量大,但柔软的地方却无法细致表现。为了克服这个问题,我大学时代的练习全部都是关于肖邦,尤其是夜曲,希望能够改变。同时,也意识到钢琴完完全全成了自我教育,是一种自我的斗争。

留学以后见识过各种厉害的钢琴演奏者,在发觉自己渺小的同时也看清了自己的方向:它不是我炫耀的工具,赚钱的饭碗,我也不够资格用它炫技,只是它悄悄地成为了我灵魂的一部分。

十五岁那年暑假,我在家里烧乒乓球。一开始点不着,后来轰地一下一团火,把我吓得不轻。那样幼稚的我开始询问人生的意义,不停地询问,在手指跳跃的时候询问,在告白被拒的时候询问,在高考发榜的时候询问,一直询问到今日。向老师询问,与父母对峙,向伊人索求,对自己疑惑。这样询问着人生,一直询问道今日,也没有得到所以然来。可是在这短短的光阴里面,外婆走了,老阿太走了,奶奶走了,肖老师走了。接下来又会轮到谁呢?恐怕首当其冲的是爸妈吧。

与父母见面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离开学校以后成了一名“远方的朋友”。

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要面临生命的落幕,我不禁鼻子一酸。是不是只有人类这种动物,真正用大脑理性考虑过自己的死亡,与“永远存在”这样遥不可及的事物。 一千个人,一千种人生哲学。

或许我们的时代,已经错过了长生不老药。若不能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希望能够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那些白发,那些皱纹,那些喜怒哀乐,纵使我成了别人眼中的记忆残片,我也名不正言不顺地在别人的脑海里活过一回。

想一个老人经历过文革之痛,罹患哮喘病,但在教育小朋友的时候也能欢快地像个小孩一样,这种快乐,来之不易。想一个老人经历过贫穷和千夫所指,但是一旦跳起舞来,背也不驼了,容光满面,这种快乐,求之不得。

我记住他们描述过的苦难,我向往他们散发出的愉悦。有时候人生没有答案,只是在十五岁的回忆和二十五岁的现实之间,不停回转,不停交换。把认识的世界告诉过去的我,把青春的热情分给现在的我,把未知的快乐留给未来的我。

肖老师啊,我早已过了九岁,过了十七,但能否再教我一次啊。有如手指下键,有时弹非所想,答非所问,行非所欲。一曲难成,人生迷途,无人看管,着实惶恐。良师诤友,父母心血,真的是失而不复得。现在只能在梦中回转,高抬手指,浅弹音阶,有时候还能看到你的呼吸器,和慈祥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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