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爺爺一如既往地在早上6點起了床,打開收音機,開始用半聾的耳朵仔細聆聽《東廣早新聞》。他聚精會神地聽了5分鐘以後,開始做起了早操。這是他一天的開始,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一成不變。他還有另外一個習慣,就是每天記日記,記錄一天所發生的事,哪怕再平淡也好,他多少都會記一些。他總是會在晚上11點左右的時候再昏黃的檯燈下用漂亮的繁體字寫上一段雞毛蒜皮的小事,這樣的日記本用橡皮繩捆扎起來,已經積累了十幾打。從1970年就開始了嗎?也許更早,只是文革之前的部份都隨著時代的瘋狂淹沒了。
那一天,早上如果翻開那本日記,會看到這麼一句:
“今天凌晨,愛芳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8月1日,奶奶因三年前罹患的腸癌晚期,最終離開了人世。愛芳是爺爺對奶奶一貫的愛稱,也是尊稱。奶奶戶口簿和身份證上的名字並不叫愛芳,叫朱秀娟。據她自己描述,她的親生父親從前是個商戶,姓蔡,可是家裡橫遭了兩次火災,損失重大,家裡不得不將身為女孩的她過繼給了另一個姓朱的人家。似乎是後來這朱家與錢家之前本就是有親緣之系,爺爺就成了奶奶的義表哥。可是這其中確實的原委,卻在記憶中模糊了。只是正因為如此這般的事,爺爺才邂逅了奶奶,才成爲了青梅竹馬。這段事對我終究是個迷,只是奶奶生前常提起爺爺小學時和她一直是班裡的第一和第二,我便推想他們自小學到中學都一直同班吧。
這是半個世紀前發生在烏鎮的事情了。後來爺爺考取了上海交通大學。再後來爺爺去了蘇聯讀博士。他是鐵路工程師,也是俄語口譯。
我九歲的時候在他們在上海的公寓裏面玩孔明棋。奶奶說,這是她還在蔡家時一個親生姐姐從台灣寄來的一副棋,還給我看了那寫了繁體字的包裝盒子。奶奶去世后,許許多多的親朋好友都前來悼念,也不知道這位素未謀面的姨奶奶知不知道她半生前的閨中小妹離世的消息,還是早先一步就離開了,這一切都成了沒有答案的問題。
奶奶走了以後,仿佛通向許多生命線的線索突然斷了,許多想知道的東西,沒有問的問題,總以還有明年今日,還可以聽她老生常談,現在只有悔之莫及,並且開始疑惑自己的年月都在做些什麽。離家越來越遠的感覺愈發強烈,比初到美國時還要強烈。
8月2日那天,堂妹錢君怡在留言板上通知了我這個消息。我當時很平靜,仿佛在爆炸中耳朵進入了耳鳴的狀態,聽不到哭泣之聲。然後日子久了,這遺憾便在心裡隱隱作痛,不能抹去。又或者說,我總覺得,奶奶還活著,還存在著。
爺爺後來寫了一封信給我,父母電郵了過來。信中說:
「你懷著悲切心情懷念奶奶去世的文字,我已讀過了。這樣的痛苦與無奈我們都是相同的。自從6月24日她住院起直到8月1日上午去世,我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眼看著她同病魔奮力抗爭,日漸衰弱,終於形消骨力,站不起來了,連水都喝不進了,可她還在堅持著,充分顯示出她一生中磨練出來的堅強性格。
人走了,對逝者最好的懷念是記住她生前的囑托。她是深愛著你、牽記著你的。她說,你在美國求學,一要愛護自己,註意保持健康與安全;二要認真學習,愛惜光陰,不論考研還是工作都是繼續學習,都是艱苦的勞動啊。
你奶奶的去世,我一下子難於接受,她生前的音容笑貌是時時在我腦海中閃現,但轉念一想,必須改變思維方式,放寬視角。這樣的不幸事,每家每戶都會發生。生老病死是生命從開始到結束的客觀規律,誰也改變不了。還有許多自然災害、突發事件使許多生命瞬間消失……。所以人活著就要懂得生存的寶貴,每天個過得愉快,過得有意義,要為實現理想、信念而奮鬥,迎接各種困難與挑戰。 重復一下四年前你到美國前給你的小詩後兩句:“過了千溢望前程,關山重疊不停留”。與你的“互動”還會繼續的。
附奶奶去世挽聯:紅火般青春歲月,獻給稚嫩青澀,無怨無悔;清泉樣親情摯愛,奉與尊長老幼,勞力勞心;平凡人生。」
曾經在少年雜誌上看到過一副單頁漫畫,叫做《生命的延續》。現在想想,果真是如此。
你沒有離去,因為你永遠活在我心中,我便成了你生命的延續。用這一生時間,做更好的事,成更好的人,將美好的生命一直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