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的，我们606公寓的电梯总坏，只要遇到狂风暴雨，它就只能停在P层停车库不动了。过几天总会有一个光头电梯维修员，拿出个笔记本电脑看着停留在某一层的电梯，简直就像是在debug一样。
那天是傍晚，刚下过一场大雨，我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库，按了电梯。很意外，电梯竟然没有坏，那门嘎吱嘎吱缓缓地打开了，我进去后按了自己要去的4层，那门又慢条斯理地关闭。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曾经有人在电梯里面留下了一坨呕吐物的关系，一个人坐电梯，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这时天花板上突然滴下什么液体来。我看到我肩膀上突然多出了一滩红色的印记，于是瞬间警觉起来。 难道是血？我战战兢兢地向上望去。 谁把西瓜卡进电梯天花板的？太有能耐了。似乎天花板上的一块正方形盖板被拆掉了，卡着一个大西瓜。 这时天梯到了4层，门又缓缓地打开。我看到了那个光头维修员站在电梯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没有等我走出电梯呢，就走了进来。我很疲倦了，也就擦肩而过，没有打招呼。 然后我听到“啪”地一声。 西瓜从电梯天花板上落下来砸到了维修员的头，西瓜立马裂成了两半，掉落在天地地板上，维修员的光头上全都是西瓜水。 维修员很无奈，我看到他按了电梯按钮两下，电梯门关上了。 就在同时，室友小李来了个微信：
”Fuck, 电梯又坏了。“
“电梯不是好了吗？”
“哪里好了？按了按钮都不亮啊。“
“刚刚有个大叔才走进去的，你等一会儿吧。” 15分钟过去了。小李拎着印着County Market商标的塑料袋上来了。
“去买东西了啊。”
“对啊，夏天太热了，我买了个西瓜可以一起吃。”
“你看到电梯了怎么了么？”
“什么啊？”
“今天我进去的时候，看到天梯天花板上卡着一个西瓜。后来一个美国大叔走进去的时候，那个西瓜掉下来了，正好打在他的头上。他脸上和电梯地板上全是西瓜汁。”
“啊？没有啊，我跟你说我上来的时候电梯是坏的嘛，所以我走了楼梯。不过我们公寓的电梯天花板怎么卡西瓜啊，又不是九宫格那种天花板，可以一块块拆下来。卡不住西瓜的啊。”
”嗯？那个大叔修电梯的，你没看到？“
“没看到。”
“奇怪……不过先吃西瓜吧。” 我打开County Market的塑料袋。里面没有西瓜，只有维修员的头。
我看看维修员的头，再看看小李，生气地问道：西瓜呢？
突然我听到什么警报器响了。我从睡梦中惊醒。
还好是个梦。
我的车有时候在停车库会无缘无故地发出警报，声音特别响，我不好意思吵到邻居，所以一般听到了总得从醍醐中爬起来去关掉警报。今天也是一样。为了从4层下到P层，我走进了电梯。
我看了一下手机，现在是凌晨3点钟。显然昨天晚上有人开party，喝酒吐在电梯里了。我小心翼翼地越过那坨呕吐物，按了P层的按钮。随着时间的发酵那坨呕吐物发出了腐臭的味道，我捂住鼻子努力不让自己注意到，并且期望明天早上马上能有人来清理。
电梯在下降，我听到汽车警报声越来越近。那果然是我的车，什么时候要去做个车检了。我到达P层，重新把车锁了，关掉了警报。
正当我准备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的按钮点不亮了。
“靠，不是吧。” 我一阵烦躁，想上到1层去走楼梯。正这么想着，电梯门竟然开了。
原来是指示灯坏了。我再次进入电梯，门关上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嗯，果然卡不了西瓜，空间不够。
上面钉着小李的尸体呢。
再次从睡梦中惊醒。原来又是梦啊。外面在下大雨，吵得让人睡不着。我平复了一下从两个噩梦里面醒来的惊悚情绪，又想到了电梯的事。这种暴雨天气，想必电梯又坏了吧。
突然有人大喊：“里面的人听得到吗？”
“听得到。快打开电梯把我救出去。”
电梯外面的人说：”你不要担心，我们现在开始开门。”
我看了一下手机，已经这样子一个晚上了啊，我都睡着了。
昨天晚上打闪电的时候，我刚好在电梯里面，电梯突然出故障，停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消防队花了一个晚上才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撬门。我就这样被困在了里面，就睡了一晚上。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不是九宫格式的天花板，卡不住西瓜，也没有尸体，或许是我之前太惊慌了，做了那样的梦。
一支铁棍伸了进来，把电梯门撬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了一道亮光射了进来，非常刺眼。
然后一把手枪伸了进来，对准了我。咦，这次好像不是梦……
我自我保护的本能让我往边上躲。
“你们究竟是谁，要干什么？” 我开始大喊。但是起初的那些回应都听不见了。
门缝不够宽，那只拿着枪的手没有办法把手腕也伸进来，所以只能朝着中间开枪，一枪又一枪。
我躲在角落，看到那只手很努力地在向我这个方向瞄准着。
我鼓起勇气，狠狠地朝着那只手踢了一脚。手枪被踢落，那手看上去被我踢疼了，很快就缩了回去。我赶紧把踢掉的手枪拿在手里，同时努力屏住呼吸聆听电梯外的情况。
“What? Not Apartment 403? It’s 304? ” 电梯外的男人在打电话。
“Sorry man, it’s my mistake. But you still need to die.” 这句话貌似是在对我说。然后一个手榴弹状的物体就从电梯门缝里滚了进来，冒出一阵阵白烟……我感到我意识越来越模糊……
“醒醒啊，醒醒。” 小李把我拍醒了。
原来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
“怎么在这睡。”
我有点糊涂了，”嗯……不知道啊……”
“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想不想喝西瓜汁？”
“……好啊。”
小李打开冰箱门，“奇怪，最近冰箱怎么都不够冰呢？喔，原来是我打在了P档。” 我看到小李把冷藏温度从“P"转到了“4”。这……我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窗外，是一副从五十几层高楼向下望的景象。
我整理思绪：这最近都是怎么了。
站在阳台上的A君突然向我走来。
“你好，钱先生，我叫Aroshima, 你可以叫我A君。欢迎来到电梯时代。”
“电梯时代？”
“是的，电梯时代。公元八七七四年，地球被外星生物侵占，人类活动的范围被大幅缩减，但是建筑技术愈发完善。现今，所有的人类都住在这座高塔里面，这座高塔就是人类文明的最终形态。人与人之间要交往， 繁衍，就要坐电梯。不想上去，又不想下去，就只能孤独下去。”
我很轻蔑地表示这都是bullshit, 然后又非常愤怒地看着小李：“西瓜呢？西瓜到哪里去了？”
小李说：“在P层的冰箱里面呢，现在正在往上送。”
“我们在哪一层？”
“我们在B区54层606号公寓403门。”
“一共有多少层？”
A君停顿了，“这……”
“电梯坏了呢？谁修理呢？”
“维修员啊。”
那个光头维修员和county market 的塑料袋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面。
“那个光头大叔？”
“不，” A君说，“是那个东西。” 他指着窗外，窗外有一只巨大的机械手臂，掠过不同的楼层，进行着严密的监视。
A君莞尔一笑，
“人一辈子，都活在电梯里啊。” 我像开悟了什么一样，从此端向彼端坠落，穿过一切的障碍物，仿佛跌入万丈深渊。每一天的早晨，梦一层层地醒来，就好像坐着电梯冲破云霄，看到天光。电梯里的人，踮起脚尖跳跃吧，踮起脚尖跳跃，慢慢地，你就会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