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到绿皮火车的顶上,站直了身子,对着对过正要上火车的云姐大喊:
”云姐——!你可要快点回来哇——!”
云姐紧紧地攒着她那个棕红色的手提包,朝着我笑了笑。而在云姐那头看来,背着光,只能看到我的轮廓,看不到我的两行眼泪。
云姐离开后的一个月,我每天都会下到轨道下面去,也没有人管,就这么游荡。这一段,火车很慢,慢到小跑几步就可以爬上去的程度。我看到驶出去的列车,就仿佛看到云姐,就想爬到火车的顶上去,但是火车已经 开始动了,来不及了,于是我就会小跑跟着那火车,知道那车尾巴也淹没在隧道口的时候,我就不再追逐了。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云姐,也再没有爬到绿皮火车上去过。
关于云姐去了哪里着实是一个迷。
两年前我回到敖城,走到没有被拆的老弄堂里去,竟然还看到了儿时玩伴刘便民的母亲。那老母亲头发花白,在砖瓦灶台上正烧饭,青烟和香味扑鼻而来。
“老妈妈——” 我对她说到。她却没有听见,锅里噼里啪啦的十分嘈杂。
我提高了音量,“阿民他妈——”
这时她十分迅速而且敏捷地把头转了过来,放下了炝刀,“你是?你认识我们家阿明?”
“我是小风啊。”
“小风?小风是谁?原来住在敖三路吗?”
“对对对,我就是路口幼儿园里,顾吕芳老师的儿子。”
“嗨哟!”她像破镜重圆般地兴奋,“原来是顾老师的儿子啊,我都不记得了……怎么样,你妈现在还好吗?”
我腼腆地一笑,“她老人家……年前过世了。”
“喔,喔……” 她一时语塞,又说,“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怎么样,还住在这条路上呢?阿民呢?”
“阿民现在一家全在上海呢。这不我这老骨头了,不想动,在敖三路老房子里种点青菜养只鸡,挺好的。”
“喔……对了,阿民妈妈,你还记得曲云吗?”
“曲云……这名字真耳熟,但是我人老啦,这好像是……就是酱油房曲师傅的女儿,那个曲云……”
“您知道他们一家现在去哪儿了吗?”
“记不得了啊,他们家在敖三路东尽头,平时不怎么来往,酱油房又很少有人亲自去,以前都是从梅子百货那里打的酱油。”
于是我后来去了记忆中梅子百货的店铺,却没有发现梅子百货。此处已经被改作一处饭店。
“先生,要吃饭吗?”
“不了,谢谢。”
摆脱了饭店伙计的包围,不怎么抱着希望的我,决定去找老的酱油房,也就是曲师傅曾经在的地方。那是一栋土房子,这样的土房子熬城还有很多,所以我已经记不清样子了。那房子没有门,我站在进口处往里望望,看到天花板上弥漫着沉重的烟雾。
“请问是曲师傅吗?”
一个满头大汗,赤裸上身的男人抬起头来,手上还不住地在操作一根棍子,在缸里面来回吃力地搅动着。
“是我,你找我?”
我大为惊愕,因为此人头上白发不多,然而我实在想不起曲师傅的样貌了。
“您是曲师傅?就是那位曲万荣师傅?”
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擦了擦汗。
“不不不,我不是,曲万荣是我爸爸。”
“您是曲华?!我是小风呀,华哥,哎呀,我怎么连你都认不出了。”
“你真的是小风?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十三岁以后家里面就搬到宁山了。”
“喔喔……顾老师,温老板他们都好?”
“我爸现在身体好的很,只是我妈她……已经不在了。”
“唉……敢情是和我爸爸在同一个地方呢。”
我也一阵感伤,两人就走出了酱油房,找了个饭店做了下来,喝了两杯茶。
“华哥,我十一岁的时候云姐就不在敖城了。她去哪了,回来过么?”
“她死了。”
“什么?!”
曲华十分激动地开始咆哮:“她死了——!我说她死了!”
然而我后来与阿民妈妈道别的时候,她又隐隐约约,闪烁其词地告诉我,曲云去了昙城,还带了一个男人回来说要结婚,可是曲万荣老师傅就是不让,有种宁死不屈的情节,曲云就与家里决裂,之后就不知去向。 我后来又去问了梅子百货的下落,听说梅子百货原来的店主沈苑梅的店在文革的时候就毁了,他的丈夫在敖头桥上面跟人武斗,后来人太多,桥就陷了,他丈夫就落水了。本来是熟悉水性的人,却被一个拌着水草的落水者死命搂住腰,动弹不得,就淹死了。
所以梅子百货的传人只剩下沈苑梅的儿子沈文广。
沈文广在造纸厂工作。于是我又去了造纸厂。
“风哥,我那个时候那么小,又不记事,你这事还是得问我妈。可是我妈现在傻啦,十句话有九句话都不能信咧。”
我蹲下身去问那老太太,“梅姨,曲万荣给你送酱油时有个姑娘叫曲云的,比我大三岁,您还记得吗?”
那老太太不说话。
“梅姨,曲老师傅的闺女叫曲云的,后来去了哪儿?”
那老太太不说话。
“风哥,我看……这恐怕是不行了。”
我没有理文广,只是思考怎么再问一句可以让痴呆了的梅姨反应过来,回答我的话,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线索也好。但是实在是没有想出来,于是只是叹了口气,问这第三遍。
“梅姨,收酱油瓶子的阿云,你还记得吗?”
“啊……酱油瓶子不是一直是阿华在收……阿华收……”老太太呢喃着,我大为惊喜。
“梅姨,您再好好想想,阿云,云姐她,去了哪儿?”
“阿华收酱油瓶子……阿云去城里飘呀……飘……那伙子狼子野心的人就扯啊扯……”
“她去哪儿飘了呢?”
“像风筝一样,飘呀飘……后面那些……后面那些……”
我不敢再多问了,因为那老太太的眼睛里流出似脓的眼泪来,像是许久没有哭过的干枯的眼睛一样,一时之间衰老的泪腺还要灌溉深刻的皱纹,实在是不忍心了。
所以云姐的生死去向,终成了一个迷。
我放下了这个十三岁时的臆想,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城市,像行尸走肉一样百无聊赖地面对周边的人和事,完全没有什么精神能量。
直到有一天,云姐就站在,人行横道的对面。
天好像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