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问坎贝尔,你曾几何时,是否想过退缩,从这片汪洋大海中返航,回到你肯尼亚的故乡去。他告诉我,有一天,他就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醒来,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星辰大海,而是一团让他快乐的篝火。如果哪一天,他找到了那团篝火,他会在那团篝火前建一个木头房子,把它油漆得五彩缤纷,把那里当做家园。
我停止了说话。
摇下车窗,我从反光镜里看到了五光十色的流苏,一切都仿佛穿过时空虫洞一样地从我身边经过,在我的精神里面留下了连我自己也不知觉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又构成我的细胞,定义我,成为了我。转过头,向前看去,我们在高大建筑的脚底下不停经过。这高大建筑目不可及。有时候抬头注目,不是阳光刺眼,就是云雾缭绕,难以一眼望穿。我们经过的每一条大街,街上面都只有奔流的汽车,却没有徐徐走过的行人。他们的残影都融入了奔跑的流光中去了,而我只能够找见那些坐在驾驶座上的无头骑士们。
无头骑士并不是真的没有头,只是鼻梁以上的眼和大脑部分被切除了。他们就好像被一个庞大的操作系统控制着,协调着,没有误差,驾驶着我眼前所见的这些车辆,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绕着圈,发出发动机的轰鸣,谱写一连串低沉的音符。
一切都像一个妖娆的梦。失去了梦的人们都失魂落魄着。
“就像癌症。” 坎贝尔说。
他说,你爱的人随时都会变成你的癌症。你眼中的她构成了你的细胞,开始定义你,成为了你。你要憎恨她,就要憎恨你自己。你要甩脱她,就要伤害自己。你要杀死她,就要杀死关于她的那些细胞。久而久之,那些影像,都褪色,变形,变成余光里的流苏。关于她的那些细胞,会被治愈,会被隔离,放在你的潜意识里。
我说,那份潜意识,叫做回忆。
坎贝尔停止了说话。黑夜里他的眼神犹如车灯一般穿过我的脑颅,穿过车窗外,投射到大气中去。
“你真的是从肯尼亚来的司机吗?”
“或许这世上本没有肯尼亚这个国家。”
我脚落地的地方,都是我的国。
我听到这番话,假笑着,讥笑着,关上了车门。
坎贝尔的车变成了那些无头骑士的车,快速地消失在了流光之中。
我感到,这世界的一些关于我的成分,开始变得不一样了。精神开始朝着肉体的反方向开始被剥离。
让肉体去找寻篝火。让精神逆着流光行走。或许无头骑士不是天生的。或许那些高楼大厦不过就是海市蜃楼。
不要听我说话,因为没人说话。继续听我说话,因为不是我在说话。
这就是我对你说的,时长六分钟的再见。而你并不存在,而我并不存在。
是团篝火,也是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