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病号205的时候,他还是一个诗人。从他的字里行间我读到的是一种蒙太奇式的诅咒,似乎在诅咒着某些不平,发泄着未名的怨愤,因为没有办法在现实中呐喊出来,所以就过得异常压抑。终于有一天他发病了,在饭桌上胀红了脖子,然后开始发狂。他的亲人就把他送到了这家精神病院,关在病房205室,编号也是205。
当时我还是一个新人,所以没有独立诊断病人资格,但是是我的老师,石田直人先生,对病号205进行了初步的诊断。对比一个时下的年轻人,病号205没有什么不同,眉宇间有一些抑郁,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关在一个暂时没有自由的地方,普通人也会感到很不安吧。后来石田老师在205室里添置了许多东西,一本日记本,比如放满轻小说和漫画书的书架,还有一台不知从哪里掘出的打字机(千年虫病毒的分波过去之后,这种机器已经不多见了)。
一个月的观察中,石田医生得到的结论是,病号205是个偏执患者。偏执的病人通常有的伴随表现就是强迫。病号205可以用一天的时间在日记本上写下,或者描绘各种东西,诗歌也好,涂鸦也罢,但是他拒绝阅读,甚至是诸如“少年JUMP”之类的连载刊物也都纹丝未动。
石田老师对于这份偏执似乎不以为意。一个月之后,病号205出院了,对我们鞠了个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年轻人可以重新回去读书了,不至于因为心理疾病耽误一生。
就这样过去了三年,但我开始有资格诊断病人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他。这次病号205,不是以病人的身份出现的,而是作为一个毕业生。他小心翼翼地来告诉我,他很怀念当时在精神病院的时光,现在的他抑郁得生不如死。言谈里,我发现他有严重的focus disorder, 没有办法在同一个话题上停留超过两分钟,一旦超过,他不是开始转移话题,就是没有办法听懂你在延续话题所说的话。我告诉他,如果想要睡个好觉,可以来我这里,进行免费的催眠。可是就那一次他来寻求我帮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而同一年年底,石田医生心脏病发,过世了。作为学生,我自然是参加了老师的葬礼。葬礼上我再一次看到了病号205。这一次他面无表情,眼神并没有看着花圈或是遗像,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就好像眼前去世的这个人他漠不关心一样。
之后又过去了五年,劳累的精神科医生的工作让我的身体感到疲惫,人心的问题如此之多,而我们却必须要在这里扮演上帝,压力何其之大。只是我再一次,见到了病号205。这一次他没有办法住回之前的病房,因为精神病院已经改善搬迁。
在接下来的长达四年的治疗里,我没有听到他说任何一句话。我尝试过给他一本日记本,他却一个字也不写。我给他一个电视机,他也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电视,手指机械地按着遥控器,在多个电视台之间来回跳跃,眼神却散失无光。因为他总是躺着,或是坐着,一动不动,所以他的腰颈都开始出现健康问题。一个成年阶段形成的自闭症患者,这是极为不正常的,所以我一直在把他当作一个课题,试图在治疗成功后发表更加有建设性的论文,但是他的行为让我的野心泡汤了。
终于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欣喜若狂却又殚精竭虑的话:
”医生,请电击我吧。或许电击以后,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
他说他在电流接通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曾经有的那些梦想,还有幸福快乐的事情,就好像多巴胺分泌的功能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一样,就好像自己又有了喜怒哀乐一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个边电机边笑的人,让许多护士都毛骨悚然,那咯咯不停的笑声,成了这所病院绵绵不绝的狂想曲。
病号205的心脏出现了问题,导致我们没有办法再对他进行电击了。
有一天,他把自己的小指小心翼翼地伸进了插座的阳极插孔。他死了吗?
不,保险丝断了。
因为这属于自杀行为,我们建议他的父母给他转院。再一个月之后他就从这所病院消失了。
就这样过去了三十五年,我退休了。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了病号205竞选总统的海报,十分好奇友院的医生是用了什么回天之术治好了他,现在还能如此地成功,进军政坛,迈向巅峰。
我为他感到骄傲,直到他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前,我都为他感到骄傲。
如果当时医院的保险丝没有断,他化作了一堆焦土,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如果这个人会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是不是我更希望他早一点死,哪怕在205病房的时候,就应该掐死他?
这是一个失败的故事,一个没有根据的故事,一个没有意义的故事。
我不是病号205,但是我是一个失败的医生,石田老师也是,205的父母也是,亲人也是,朋友也是。病号205死在战后的狂欢节上,而在我心中,他在离开205病房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没有主线也没有矛盾的故事。但是它很唐突,也很懒散,随意,毫无诗意。离开那所病房,他获得了重生,也选择了死亡。
“当我在直升机上俯瞰下方那篇火海的时候,我就明白,神必近了。”
这个故事,有一个谜一样的轴心,但我不想揭示它,因为,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因为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故事,不是一次两百二十伏特的电击,没有办法像刺绣,那样文雅,那样从容不迫。也没有办法搞个大新闻,把病号205批判一番。
“当我看到人们的血染红爱琴海的时候,我就知道,审判来了。”
神,是不爱人的。这种时候,只要畏惧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