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飞虫

2015-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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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天气的湿度让许多事情始料未及。

在水槽里积累了两个星期的剩菜和碗上面布满了小飞虫——就是那种盛夏时节夕阳西下,偶尔经过楼道前两座相映的灌木丛会遇到的那种成群飞舞的小飞虫。通常不注意的人匆匆穿过,总会撞倒好几只,然后心中一阵酸痒,大手挥挥驱散一下他们,也就带着分外恶心的心情走开了。

盛夏时节在楼道前飞舞的小飞虫是在欢快地交配。而我们水槽里面的小飞虫则是在一动不动地觅食——这话说的可是有语病,一动不动又要如何觅食呢?只能说那觅食的动作十分神秘,作为笨拙的人我无从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得知。但是小飞虫是由于环境潮湿与腐败食物而聚集于此的,所以姑且当作他们在饮水觅食。

我也是一开始毫无知觉,直到心血来潮,打开了水槽上的水龙头,打算趁着运动完的热头劲洗碗,却发现他们都飞舞起来,组成了一双黑色的手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这个整齐有序的族群瞬间散开,不计其数的小飞虫在我们公寓的各个角落又落了下来,开始寻找新的酒精。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到今天晚上我还是要睡个好觉的,于是在洗碗整顿前把卧室的门关上了。尽管我知道这样做可能自欺欺人,但是自欺欺人有时候就是能让我睡个好觉,即便有若干小飞虫会飞进我睡眠时那无辜的鼻孔里去。拉门的时候Spotify(一款音乐服务软件)正好开始放肖邦第九部作品集的第一首夜曲,这让我想象到这些不知去了哪儿的小飞虫或许在某处跳着交谊舞。

一开始我认为水是他们聚集的主因,所以我感到失策了,竟然把泡了水的剩菜盘子放在水槽里这么久。但是后来我发现水对这些小家伙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很基本的饮料,干巴巴的锅盖上竟然也停了不少的小飞虫。我把锅盖拿起来放在5个100瓦特的强光灯(这是这户公寓厨房的奇葩装设)下端详,才明白,这些求食若渴的小飞虫还可以停在这些干瘪的未清洁完全的油迹上,寻找生存的希望。

他们让我想到很多无厘头的事情。比如我天真无邪地打开水龙头,一定打湿了一两只小飞虫,甚至导致他们不能再飞,甚至导致他们直接的死亡。我对于这些小飞虫的主宰力,已经到达了毫无意识就会夺取他们生命的状态。那么我是不是算一个不合格的生命爱好者了呢?我们每天身体里的白细胞杀死了不少无辜的细菌,来保障我们身体的健康,我们是不是已经违背菌道主义,成了残忍的侩子手?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上帝,那个上帝会不会强大到根本就意识不到我们的存在,有一天打开水龙头,就把整个太阳系给淹没了?

神那样强大,强大到看都看不到人的存在,人却要妄想他(们),深信他们是爱我们的,就仿佛这些小飞虫是爱我们的一样。

可是或许,出于某种生物信号,与共生关系,这些小飞虫是间接地爱着我们人类的,就如同他们爱着我们的粪便一样。事实上,只提粪便,是断章取义的,是不妥帖的。这些小飞虫至少从行为上,是爱着我们经过的若干事物,比如水槽里的剩菜,和锅盖上的油迹。这是怎样一种崇拜的情绪呢,打个比方,你知道有一个世界奇观叫做巨石阵吗?我们那些微不足道日常摒弃的东西,成了他们行为的食粮,成了他们金字塔一般的存在。

这样一想,我突然感到有一点上帝的责任感了,这个简陋的公寓也突然有了一种“天堂”的气氛。而责任感攀升的同时我又感到十分羞愧,因为我已经两个星期没有洗碗,导致了小飞虫们都聚集在水槽里。

可是我偶尔的勤快破坏了他们的栖息地,驱散了他们的安详。如果今天有一位人类律师要为这些小飞虫辩护,他一定会这样义正言辞:凶手在当事人用餐——最安详最毫无防备的时候,进行了冷血的谋杀。

这让我对我偶尔的勤快感到羞愧。

相必上帝一旦勤快起来了,也未必会揣着要对我们好的目的吧。或许他(们)心血来潮,打开水槽上的水龙头,我今天的这些狂想与不羁也会被无情地冲垮。

所以上帝,愿你继续做一个羞愧的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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